“时间不存在”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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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长江日报

黄玉顺 (进入专栏)
 

“时间不存在”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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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当说到时间的时候,我们很容易疏忽一种区别,即我们到底是在说物质世界和宇宙现象的时间,还是在说人所体验到的时间。这与我们说空间的时候是不同的。

   [摘  要]
既有的“过去→现在→未来”的线性时间观念已经受到了挑战。但这种挑战并不是用另外一种现成的时间观念来代替它,而是追问任何一种时间观念是何以可能的,亦即揭示一切时间观念的本源,从而重新给出时间观念。通过对现象学、儒家、道家和佛教的时间观念的分析,可以发现:时间观念产生于从“无间性”到“有间性”的递转之中,而此“无间”即是“当下”,亦即生活本身或者存在本身,由当下释放出过去与未来,于是“历史”、“传统”等等观念才得以可能。这就是生活儒学的时间观念。

即使无法准确地说清空间的定义,人们对它的理解上也有很基本的共识,很少有人怀疑空间的真实存在,除了爱因斯坦。而对于时间,则有很多人认为时间并不存在。我们既处在时间中,也处在空间中,但我们更加习惯于认识稳定的空间,而不是变动的时间。

   [关键词] 时间;有间性;无间性;佛家;道家;儒家;现象学;生活儒学

就人的及身经验而言,他所经历的空间极为有限,经历的时间也极为有限,但思想上可以设想空间和时间的无限性,并且用种种理论去验证。空间是如此显明地铺展在我们面前,而时间一晃而过,这就使得空间意识显得确凿无疑,时间则无可“把握”。

  

我们从不怀疑动物也有空间感觉,但一般地,我们认为动物不具有时间意识。动物明显地利用了空间,动物与我们一样在空间活动,知道到哪里寻找食物,会追猎与逃避,有对大自然异象的惊恐。但时间呢?动物似乎从来没有为四季变幻主动做过什么,候鸟南飞不过是被动地“以空间换时间”,通过空间运动来躲避时间变换带来的威胁。就地冬眠也只是一种生物进化上的时间策略,而非主观能动性。一只豹子在追猎羚羊时,是否进行过奔跑时间和距离上的演算,我们不清楚,但至少动物没有“历史”,每一代动物的生活都是从头开始,而不像人类这样把上代拥有的东西变成下代的知识基础,累积出一座文明的大厦。

  
哲学最根本的课题之一是“时间”问题、或者说是“‘时间’观念”问题。传统的时间观念基于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分,过去决定了现在,现在决定了未来。今天,这种时间观念已经受到了挑战。这里尤其值得强调的是:这种挑战并不是用另外一种既有的时间观念来代替现有这种时间观念,例如不是用古代的“循环”时间观念来代替现代的“过去→现在→未来”的线性时间观念,而是对古今中外所有一切时间观念都加以追问,即:时间何以可能?或换一种问法:“时间”观念何以可能?本文先讨论现象学的时间观念,再讨论儒、道、佛的时间观念,最后落脚于生活儒学的时间观念。

因此,我们认为,动物是没有时间意识的,动物活在空间中,活在自然舞台上,但不是活在时间中,不是活在历史中。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动物可以脱离时间而生存吗,每一种动物难道不也有一部进化的历史吗,甚至一只雌性动物的生育,给幼崽喂乳,教给幼崽奔跑跳跃,不也体现了把自己的生命和经验投射和延续到下一代,这不也是一种时间性活动吗?这些,在我们看来,都只是生物本能,也就是大自然的规定,一种宿命性的东西,不是时间性生存。

  

当我们说动物不在时间中、不在历史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动物跟人存在距离,他们永远无法洞知时间的奥妙、体验时间的美妙。但也有可能,这意味着时间并不存在,时间只是人的发明或想象。不少人从根本上否定时间的存在,这里面包括不少科学家,他们认为时间不过是一种标量,是为了方便而进行的一种设定,是一种心理现象,如此等等。这虽然不是从人与动物的不同上来提出问题,但同样是把时间视为人的心理作用,而非世界的一种客观现实。

   一、现象学的时间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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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今世界对于时间观念之阐发,最深刻的无疑是现象学。胡塞尔(Edmund
Husserl)的意识现象学、继而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的此在现象学,开始颠覆“流俗的时间概念”。不过,这个任务迄今为止还还不能说已经完成了。

但等等,时间难道不也是确凿无疑的吗?我们固然对时间无可把握,所有的现在都流向了不可捉摸的过去,所有的未来都经过现在消失无踪,没有一头动物、一个人从久远的过去活到现在,石头在风化,板块在迁移,沧海为桑田,但这难道不都是时间确实存在的证明?但对于追问本质的人来说,这些都只是现象,时间的本质是什么并不明了,一个本质不明了的东西是否存在是可疑的。认为时间不存在的人,并不否定各种时间现象,而是认为这些现象后面是否另有本质,就像地心说与日心说之争,争的并不是现象之有无,而是现象怎样解释。

   (一)胡塞尔的时间观念

何谓“时”,何谓“间”,何谓“时间”?在时间概念中,时显然是根本的规定特性,那么“时”是什么?我们总是必须要用变化才能显出时间的存在,那么到底有没有一种东西可以被叫作“时”?间,是两个物之间,这是很好理解的,时间就是两个“时”之间。如果时不是自明性的存在,而必须借助于“间”,没有“间”,“时”就无以显现,那么“时”到底存在不存在呢?说一个东西存在,表明它是独立就存在,不以别的东西为改变地存在,无须靠别的东西来证明,如果“时”必须靠“间”这种关系来显示存在,那么它就可以不存在。这就是说,在存在意义上,“时”是一种多余的东西,而一种多余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根本不存在的、被误认为存在的东西。这就是本质主义的思考方式。

  
胡塞尔首先对那种所谓不以人们的主观意识为转移的、作为客观实在的过去加以“悬置”(epoche)、“终止判断”、存而不论,因为它们都不过是某种“心理体验”而已:

本质主义的追问,在哲学和物理学上,都是常见的。关于时间是否存在的争论,也只出现在这里。如果说作为“爱智慧”的学问,哲学追问多少可以算作一种单纯的思维训练,物理学关于时间是否存在的争论,则可能更长期和深刻地影响人的思维。何况哲学也不只是“爱智慧”而已,它总是会由思想而行动,由认识而实践,时间是否存在的问题,会极大地影响人的行为选择和历史意识。

  
认识在其所有展开的形态中都是一个心理的体验,即都是认识主体的认识。它的对立面是被认识的客体。但现在认识如何能够确定它与被认识的客体相一致,它如何能够超越自身去准确地切中它的客体?……
直觉仅仅是我这个直觉主体的体验。回忆、期待也是如此,一切以此为基础并导致对实体存在的间接设定以及对关于存在的任何真实性的确定的思维行为都是如此,它们都是主观的体验。我这个认识者从何知道、并且如何能够确切地知道,不仅我的体验、这些认识行为存在,而且它们所认识的东西也存在,甚至存在着某种可以设定为与认识相对立的客体的东西呢?[①]

在古典哲学时期,即使人们并不是都认可时间的存在,但至少并不否定时间作为概念的基础性。换言之,人们普遍接受空间和时间作为人类理解世界的关键概念,不可缺少,离开了时间,世界无以被理解,无以被认识。但现代科学中关于时间是否存在的争论,还在开辟一种不用时间来思考和理解世界的可能。科学的目的,就是解释、理解和认识世界,如果不用时间这个概念可以建构关于世界的理论,那么借助科学的“威力”,人们就可能形成一种新的世界认知,一种取消时间观念的世界认知。那样,时间就可能被逐出我们的观念世界。从而,时间可能会像“以太”“燃素”“气”等等一样,被定义为错觉、错误、谬见。如果此事成真,无疑会成为人类认识史、观念史、思想史的一次极端重大的变化。

  
这就是说,所有一切我们以为客观实在的东西,其存在都是无法确证的,因为我们所拥有的只是知觉、回忆等等,它们都是主体的心理体验。这就是所谓“认识论困境”。作为客观时间的“过去”也是如此。作为客观时间的“未来”更是如此,它不过是作为我们的心理体验的“期待”。属于“过去”的“历史”“传统”亦然,它不过是某种被我们所知觉、回忆、期待的东西,而这个“我们”是属于当下的。

但直到现在,我们还是离开了“时间”这个概念就无法思考、无以行动的人。“时间不存在”也只是非主流的意见,这表明,人们并没有找到离开“时间”的解释框架,科学也没有提供一种替代“时间”概念而很好地解释世界并让人接受的方案。

  
于是,胡塞尔便通过这种“解构-还原”而回到了“内在”意识。那种在纯粹内在意识之外的客观实在,胡塞尔称之为“超越物”(transcendence),对于纯粹意识来说,那是外在的、而非内在的东西,应该加以“悬置”、存而不论。存在着两种应该加以悬置的超越物:一种是作为外在实在的超越物,另一种是作为内在实在的超越物。[②]
客观时间及其观念同样是这样的超越物。

·无限杂思· 文/刘洪波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回到作为纯粹意识的内在,这就是现象学所说的“现象”(phenomena)。在胡塞尔看来,这种纯粹意识,“思维的在,确切些说,认识现象本身,是无疑的,并且它不具有超越之谜”;在这种纯粹意识中,“在对纯粹现象的直观中,对象不在认识之外,不在‘意识’之外、并且同时是在一个纯粹被直观之物的绝对自身被给予性意义上被给予”。[③]
这种“纯粹现象”乃是由“本质直观”(而非经验直观)所给予的:

  
如果直观、对自身被给予之物的把握是在最严格意义上的真实的直观和真实的自身被给予性,而不是另一种实际上是指一个非给予之物的被给予性,那么直观和对自身被给予之物的把握就是最后的根据。这是绝对的自明性。[④]

  
但事实上这里存在着困难:本质直观的具体操作总是由一个经验的个体来进行的(例如通过某人观察“这”一张红纸来直观一般的“红”本身),那么,这种经验性的个别行为如何能够通达先验性的一般观念呢?然而胡塞尔坚持说:在这种本质直观中,“不仅个别性,而且一般性、一般对象和一般事态都能够达到绝对的自身被给予性”[⑤]。这其实是值得怀疑的。

  
这种不依赖于任何既有知识的、亦即作为绝对的自身被给予性的纯粹意识,就是现象学意义上的“纯粹现象”。而通常的时间观念则不是这种现象学意义上的“纯粹现象”,而只是一种心理学意义上的现象;“作为日期被统摄在客观时间中,这属于体验着的自我,这个自我在时间之中并且延续着它的时间(一种通过经验的时间测量学方法得以测量的时间)”[⑥]。

  
通过对传统的或“流俗的”时间观念的解构,胡塞尔在其《内在时间意识现象学》中所传达的原初时间观,可以概括为以下公式:

   持存(Retention)← 意向(Intention)→ 预存(Protention)[⑦]

  
原初的时间源于“意向”对于过去的一种“持存”、“保留”或译“回顾”、对于未来的一种“预存”或译“前瞻”亦即期望。胡塞尔首先把通常经验主义性质的“客观时间”视为超越物而加以排除;于是,他所谈到的“知觉”、“记忆”、“期望”、“回顾”、“前瞻”及其对象等等,都与经验主义性质的对象及其“客观时间”无关;他所谈的是“时间意识”,“这种时间并不是经验世界的时间,而是意识流的内在时间”,即是“时间的起源”——“时间意识的原始形式”。[⑧]
严格说来,“持存←意向→预存”乃是内在的“意识流”或“绵延”的基本形式。[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