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赝品到复制品:消逝的艺术本真性_艺术家资讯_雅昌新闻

美国著名哲学家纳尔逊古德曼(Nelson
Goodman)在其论述艺术的名作《艺术的语言》中留下一个曾引起激烈讨论的问题:假如在你的面前有两幅画,左边这幅是伦勃朗(Rembrandt)的绘画原作《卢克莱蒂亚》(Lucretia),右边那幅是一幅惟妙惟肖的伪作。现在古德曼先生作为故事全知全能的叙述者判定:正常的人类完全无法仅仅通过肉眼的观看(by
merely
looking)判断哪一幅才是真的,但是若有先进的仪器(故事语境中,从显微镜到X光机都可任意支配),就可以为两幅作品验明正身。那么问题也就来了,这两幅作品之间是否存在审美价值上的差异?

一、赝品也有审美价值?

古德曼的故事本质上是为了引发对艺术品本真性(authenticity)与审美价值之关系的思考,他在接下来的文字中表示真品和赝品之间存在的细微差异尽管不能肉眼区分,但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事实,而这一事实就构成了审美上的差异,他说:这种事实的知识(1)清楚地表明它们之间可以存在一种我能够学会去感知的差异,(2)赋予现在的观看一种作为对那种感知鉴别力的训练的角色,(3)最终要求修正和细分我现在观看那两幅图像的经验。古德曼此处想要表达是,观看艺术显然并不只是靠着痴人说梦的纯真之眼来体悟艺术之美,而需要借助于观看之道如何观看艺术品、鉴别艺术品真伪的技巧以及相关艺术史知识等等,这些同时也构成了我们理解和品评的基础。这样的论述显然与贡布里希(E.H.Gombrich)在《艺术与错觉》中的论调一致,就像他所举出的关于德温特湖的两幅画作所显示的那样,我们无论作画还是观画必然会被某些很难察觉的惯例(convention)及图式(scheme)束缚住,这些区分的技巧参与建构了我们的理解,进而直接影响着我们的审美判断。在古德曼看来,人们肯定认为这两幅作品之间显然存在审美价值上的差异,而这种差异无论现在能不能判断出来,至少可以断定的是,日后总有办法能够区分,而这一区分的方法又会引导我们重新审视两幅作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从一开始就能判断哪一幅作品在审美价值上更高,换句话说,如果让一个并不知道哪幅为原作的观赏者判断左边这幅《卢克莱蒂亚》是否价值更高的时候,他也许会颇具后现代意味地说:你给了我一只薛定谔的猫。而倘若为你鉴别真伪的专家本身也犯下了错误时,一切就变得更加混乱和复杂。

《以马忤斯的重逢》(Meeting at Emmaus)

《倒牛奶的女仆》(The Milkmaid)

为此,古德曼给出了一个著名例子,凡梅格伦(Van
Meegeren),一位二十世纪的天才艺术品伪造专家,从小想往荷兰黄金时代大师的创作,一直致力于模仿他们的风格并小有成就,但是显而易见的是,其才能在现代派艺术风靡的二十世纪很难得到艺术批评家的认同,于是他只好通过模仿哈尔斯(Frans
Hals)、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等人的绘画来偷偷地证明他的作品是不朽之作,但更为直接的理由在于,画卖了很多钱,他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的作品就属于连专家的眼力都难以区分的类型,为了逼真,他用的是17世纪的画布,选用维米尔最喜欢的蓝、黄颜料,并且通过研读维米尔的研究资料从本质上把握了维米尔的风格。这些作品不但得到艺术品商人、收藏家和批评家甚至纳粹的高度认同,还卖出了极高的价格。倘若不是阴差阳错地因为出售维米尔作品(其实是伪作)而涉嫌资助纳粹以及叛国,想必有生之年他都会在自己阿姆斯特丹的豪宅里偷偷地笑出声来。古德曼的思想实验在这个真实的例子中遭遇了挑衅,他认为掌握作品真实性的知识构成了审美价值差异的一部分,但是,如果梅格伦没有被起诉,那么他永远也不会说出这个真相(就连他说出真相的时候,艺术批评家们都认为他在撒谎),我们完全可以假设,所谓的艺术界,一个拥有对艺术品审判权的隐秘体制,将最终为梅格伦最优秀的赝品《以马忤斯的重逢》(Meeting
at
Emmaus)加冕。我们设想一个场景,这时候一位艺术哲学家或批评家J先生(显然,丹托与他很熟),来到博物馆观看了这件藏品,他在一番凝视之后重新确认了耶稣身上高贵的蓝色与圣徒身上虔诚的黄色所构成的审美张力,而对这一点的体悟就仿佛呼应了《戴珍珠耳环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或《倒牛奶的女仆》(The
Milkmaid)中源自蓝黄交相辉映所表现出的刹那含永劫的静谧,甚至更为细腻地体现了一种对于耶稣再生的崇高感受。这样的推理并不过分,J先生这么一位专家都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对于世人而言,这件作品与维米尔的其他作品并不构成任何审美价值上的差异。但是,古德曼肯定会认为,真品和赝品之间的细微差别肯定最终会被发现,就好像他自己在注解中所提到的那样,大都会博物馆那件青铜马的雕塑虽然被保存于世界著名的艺术圣地之中,其合法性毋庸置疑地得到了艺术界最高级别的保护,但最终也会在工作人员偶然发现其接缝之后而被拉下神坛,蜕变为现代仿制品。